还没到坡下，那片熟悉的绿荫就映入眼帘。枇杷叶肥厚油亮，边缘的锯齿藏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缝，在地上织就细碎的金斑，随着风影流转。最打眼的是枝头的枇杷，一簇簇挤挤挨挨，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灯笼，黄澄澄的果肉把薄皮撑得透亮，把枝条压得微微低垂，仿佛下一秒就要坠下来。

父亲早已架好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梯，梯身浸着经年的竹香。他踩在横档上，动作不如从前灵便，每一步都要轻轻试探，粗糙的手掌紧紧扶住梯身，身子侧着避开旁边的枝丫。“要留一小段果柄。”他头也不回地叮嘱道，黄铜剪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这样能存得久些，还不损果肉。”“咔”的一声轻响，一串饱满的枇杷便落进父亲满是老茧皲裂的掌中，果皮上那层细密的白茸毛，摸起来像婴儿的肌肤般柔滑，沾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

这片枇杷林，是父亲十年前亲手栽下的。彼时后坡还是光秃秃的荒地，雨水一冲，泥土就顺着坡往下淌，露出狰狞的石块。他用整个春天，佝偻着腰一锄一锄地刨出树坑，虎口震得发麻也不肯歇。从猪栏里挑来腐熟的粪肥做底肥，肩头压出深深的红痕。又沿着山坡挖了条浅沟，引来山涧的溪水浇灌。母亲总笑他：“老了倒给自己找罪受。”父亲却只是搓搓手上的泥，指尖沾着草屑：“地不能荒着，人也不能闲着，种树就有了念想，日子也有奔头。”

头几年，父亲天天守着树苗。怕旱了，就拉着长长的水管，顺着坡地逐棵浇灌，水珠落在嫩绿的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怕遭虫害，就背着竹筐上山割艾草、撒草木灰，指尖被草木灰染得发黑。冬天来了，就割来大片野草晒干，厚厚地覆盖在树根周围，既保温又能沤成肥料。夏日傍晚，他总搬个小木凳坐在屋顶，摇着竹扇望着齐腰高的树苗，晚风掀起他的衣角，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坚定。如今想来，那便是他对生态守护最朴素的践行，把日子的希望，一锄一土种进了山野。

如今，树苗早已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年年开花结果，甜香漫遍。母亲在树下忙碌着，蓝布围裙沾了些草叶，她把我们递过去的枇杷轻轻接过，一颗颗整齐地放进竹篮，篮底铺着新鲜的枇杷叶，翠绿的叶片衬得金黄的果实愈发诱人。“用叶子垫着，能留住山野的清气，吃着更爽口。”她挑出最大最匀的枇杷，单独放进一个小竹篮，眼角带着笑意：“给你朋友们带点去，让他们也尝尝咱们家的枇杷，尝尝山里的味道。”

女儿在树下跑来跑去，小辫子甩得欢快。她踮着脚尖够到一串矮枝上的枇杷，笨拙地剥开薄皮，金黄的果肉露出来，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她迫不及待塞进嘴里，饱满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亮晶晶的。“甜，太甜啦！”她喊着，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小手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父亲在梯子上听见，回过头，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眼角的纹路里盛满了欣慰。

我拿起一颗枇杷放进嘴里，轻轻咬破薄皮，软糯的果肉在舌尖化开，汁水丰沛地顺着喉咙往下淌。那股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瞬间浸润了整个味蕾，直甜到心里。这甜味里，有阳光雨露的滋养，有山风晨雾的清润，有父亲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有家乡生态发展惠民生的味道。

夕阳西下，余晖为枇杷林镀上一层温暖的橘黄。我们提着几大篮枇杷返程，竹篮把手被压得微微弯曲，沉甸甸的全是收获。回头望去，父母还站在枇杷树下，霞光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与漫山的金黄融为一体。我忽然想起父亲摘枇杷时告诉我的话语：“现在村里不一样啦！家家户户都种有枇杷，全县都超过十万亩了，搞起了生态种植，办起了合作社。每年还举办‘枇杷季’系列活动，评选‘枇杷王’，游客来地里采摘品尝，大家靠着这水果，日子越过越甜啦！”

我心头一暖，望着漫山遍野缀满金果的枇杷林，忽然读懂了父亲多年的坚守。这片曾承载他独一份念想的林子，如今早已蔓延成乡亲们共同的希望，成了乡村振兴的甜蜜引擎。黄澄澄的枇杷挂在枝头，甜香混着泥土气息漫溢，这幸福的滋味顺着乡愁的河流缓缓流淌，漫过田垄、漫过岁月，在乡亲们的心头，越淌越浓。

（作者单位：云南省昭通市永善县融媒体中心）

责任编辑：杨亚莉 文泽梅 唐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