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雨，总在盛夏的夜里悄然而至。在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梁河县，雨水是一种天然的催生剂。几场连天雨浇透了梁河的山林，漫山的草木便吸足了水汽，在晨雾里舒展开来。此时，藏在腐叶与松针下的精灵，也循着温热的地气破土而出——青鸡枞亭亭如伞，黄鸡枞敦实肥厚，带着山野的清气，成了梁河人盛夏里最殷切的期盼。

生于斯长于斯，对鸡枞的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儿时最盼雨季，雨一停，便缠着长辈往山里钻。山林间松涛阵阵，腐殖土松软湿润，我们提着竹篮，弓着腰在栗树下、草丛里细细搜寻。鸡枞最是灵性，总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有时顶着一片落叶，有时半掩在土堆旁。最先发现的人总压着声音喊：“这里有！”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惊喜。青鸡枞菌盖青灰，菌柄修长，像一个个撑开的小油纸伞；黄鸡枞色泽暖黄，肉质肥厚，摸起来瓷实饱满。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撬起根部，抖落沾带的泥土，一股清鲜的菌香便弥漫开来，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这是山林最本真的馈赠。

寻鸡枞靠的是眼缘与运气，多数时候，我们更爱赶早集。清晨的梁河集市各类菌子琳琅满目。竹篮、竹筐一字排开，刚从山里采来的鸡枞还沾着晨露，根须上带着山土，整整齐齐码在篮底。卖菌的多是附近村寨的乡亲，裤脚还沾着泥点，笑着招呼往来的路人。青鸡枞、黄鸡枞分门别类，懂行的人捏起菌柄掂掂，便知鲜嫩与否。讨价还价声里，是梁河独有的烟火气。称上一斤两斤，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便踏实了——这是属于夏天的丰盛，是家乡独有的排场。

鸡枞的吃法万千，最念的还是家里那盘鸡枞炒洋芋。

儿时家境寻常，鸡枞金贵，一顿饭采回的量总不够尽兴。母亲便有法子：将新鲜鸡枞撕成细条，再切上几个本地洋芋，切成薄片一同入锅。菜籽油烧得冒烟，先下蒜片爆香，再倒入鸡枞翻炒，菌香瞬间在厨房里炸开，勾得人直咽口水。待鸡枞炒出汁水，再下入洋芋片，加盐调味，焖上片刻。出锅时，洋芋片吸饱了鸡枞的鲜，软绵入味，鸡枞则保留着韧嫩的口感，鲜气十足。一盘上桌，洋芋的软糯中和了菌子的清鲜，连汤汁都能拌下两碗米饭。那时总觉得，天底下最好的美味，莫过于此。

如今日子好了，鸡枞也不再是以前那般难寻，可当下厨时，总还是习惯切几片洋芋一同下锅。不是为了凑数，而是刻在味觉里的记忆早已生根。热油下锅，熟悉的香气腾起，仿佛瞬间回到了年少时的厨房：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我们守在锅边馋得直转悠，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屋里是暖融融的烟火气。洋芋的普通，衬得鸡枞的鲜愈发醇厚；而鸡枞的香，也因这一抹家常的温润，更显绵长。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滋味。梁河的山山水水，孕育了这独有的鲜美，也滋养了梁河人质朴热忱的心。青黄鸡枞年年破土而出，就像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日子，平凡却充满生机。

我想，生在梁河的人们，不论离家再远，每逢雨季，总会念起这一口鲜甜吧。那山林间的寻觅，集市上的喧闹，灶台边的香气，交织成最柔软的乡愁。雨落梁河，菌香满巷。这一口来自山野的馈赠，藏着人们对家乡最深的眷恋，也藏着岁月里最暖的时光。

作者单位：梁河县河西乡人民政府

责任编辑：暨晓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