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山东聊城茌平的室外气温在30摄氏度以上。信发现代农业产业园的草莓大棚里，温度却稳定在25摄氏度左右——这是信发集团给草莓设定的生长节奏。

草莓没有伏在田垄上，而是“长”在了空中。四层栽培槽错落排开，最高一层悬在离地面约2米的位置。采摘工人不必弯腰，站在过道上伸手便能摘。樱桃大棚里，同一棵树上花开、果熟、休眠同时发生。在这里，鲈鱼“住”上了三层楼房，一个圆缸养5000条，效率是坑塘养殖的30倍。

种地，换玩法了。

导演这一切的，不是传统的农业专家，而是一家做热电、电解铝的工业巨头——信发集团。这家始建于1972年的企业，现有所属及控股企业80余家，总资产达3200亿元。2022年，它决定“下田”务农。近日，中国工业报社“寻找新质生产力领跑者案例调研行”活动，走进信发农业产业园，解密这套“工业废物变农业资产”的玩法，如何让一个鲁西小村庄的人均年收入涨到了4.5万元。

工业的“废”，农业的“宝”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创办工业企业后，一直想结合工业的思维与技术发展农业、建设农村。”信发集团董事局主席张学信说。带着这份乡土情怀，信发集团投资50亿元，以小刘新村为核心，辐射周边十余个自然村，建起了这座现代农业产业园。

但情怀之外，还有一套精密的商业逻辑。

反季节农产品高附加值的关键是“时间差”，而“时间差”的保障是用能——恒温、补光、循环水，每个环节都要烧钱。与此同时，发电、电解铝等工业生产也在不断产生余热和二氧化碳。

信发做的事，就是把工业和农业连在一起——让工业的“废”，变成农业的“宝”。

工业余热进大棚，一年省标煤1.3万吨。废气里的二氧化碳捕集起来，送进大棚当养料，一年降碳近两万吨。电厂煤灰煤渣、脱硫石膏做成砌块，60公分厚的墙体保温效果超过普通6米厚的土墙。

农业园里什么最多？屋顶、墙面、棚顶。“信发把它们全铺上了光伏板。兔舍屋顶发电，一年3012万度，自用还有富余。冷库更干脆，屋顶铺满，外墙也不闲着。一年下来，冷库的电费账单变成了零元。”信发集团农业有限公司总经理白东林介绍，“但光伏有个毛病：看天吃饭。太阳大了用不完，阴天了又不够。农业用电一天不能停。信发建了一个微电网——发多了存起来，发少了补进来。全年发电6661万度，用电7000万度，绿电自给率超过95%。”

“过去工业的余热是送到冷却塔来降温，以前冷却塔盖到79米高，现在从地下水平过来，工业泵的扬程大幅降低，每天能节省1.5万度电。”白东林给调研团算了一笔“双赢账”。

草莓“种在天上”

走进智能玻璃温室草莓大棚，湿润的甜香扑面而来。深绿色的草莓苗从半空中垂下，或开着白色的小花，或挂着鲜红的果子。

“我们采用科技手段，对草莓的生长环境进行数字化设计、智能化控制和科学化管理，打破传统农业靠天吃饭产量不稳的瓶颈，实现了365天不间断结果。”白东林说。

产量是普通玻璃温室的5倍多。传统大田亩产约6000斤，立体种植亩产高达27000斤。工人站立采摘，终结了弯腰劳作的历史。

草莓种植二车间工作人员介绍，园区采用独立盆栽模式，单株染病即刻隔离。病虫害防治也从依赖化学农药转向生物防治——“以虫治虫”。

“我们的目标是实现零农残。”工作人员说。

大棚里随处可见的白色管道，源源不断输送着二氧化碳。燃煤产生的烟气经过提纯，变成纯度很高的二氧化碳，顺着管道钻进草莓大棚。叶片张开气孔，二氧化碳被吞进去，在光合作用下变成糖——草莓的甜度、果实的饱满度，都靠它。

“一天大概能补进一吨左右。增产百分之二十，都算少的。”张学信笑着用手指敲了敲白色的管道，“我自制的散热片，跟空调不一样。以前用美国货，一个棚一年光电费就几万。现在我把空调全扔了，光草莓大棚一年省一千万度电——五百万块钱就这么省出来的。”技术员小声补了一句：“张总自己画图、自己试材料，搞了大半年。”

这套CCUS（二氧化碳捕集、利用与封存）技术来自清华，但整个园区张学信重新设计了管路走向。

樱桃“一眼望四季”

拐进樱桃大棚，刚迈过门槛，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这是我们的果树休眠棚，棚温要稳定控制在7℃以下，人为模拟休眠环境。”信发集团团委书记王燕解释。

更神奇的是，在同一棵樱桃树上，这一枝花开得正盛，旁边一枝挂着青色的果子，再往里几枝，果子已经红了发紫。树的最深处，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一片——开花、挂果、成熟、休眠四个状态同时呈现。

“在中国，只有我们一家能做到现在这个季节生产。”信发农业技术人员指着深紫色的果实说。这里的樱桃花青素比市场普通产品高3倍以上。一棵树产40多斤，一个3.6亩的棚产3000斤，“现在的市场价是400多元一斤”，一个棚产值超过100万元。

取得这样的成效靠的是十一项智能化控制——喷淋、供热、供冷、补光、二氧化碳补施，昼夜两套温度制度，还用了国内唯一的三层保温技术和精准控温系统。

“我们可以通过风盘系统、补光灯、保温设施等手段，调节棚内的温度、光照和生长节奏，让樱桃分区域、分批次成熟。”王燕说，“客户需要什么时间上市，可以提前告知，我们再根据目标时间倒推花期、果期和转色期。”

大棚墙体用的是粉煤灰和脱硫石膏压成的砌块。六十公分厚，保温效果超过普通土墙八米厚。“这面墙用的粉煤灰压成的砌块。”王燕介绍。

鲈鱼“住上楼房” 小兔子“长成大产业”

到了鲈鱼“公寓”。这里看不到传统鱼塘，取而代之的是624个直径5米的大圆桶养殖池，摞了三层楼高。鲈鱼养殖车间工作人员指着窗外1.5公里外的电厂说：“水、热、电，我们都不花钱。”

水，用的是电厂的循环冷却水，经过反渗透处理达到纯净水级别；热，来自工业余热，全年恒温25℃；电，来自鱼池顶部的光伏发电板，“一年可以发800万度电，不但自己够用，还能挣一部分钱”。

“一个圆缸能养5000条鲈鱼，是普通坑塘养殖的30倍。”白东林说。1立方米水体即可产出200斤鲈鱼，效率是普通坑塘养殖的90倍。养殖基地配套数字化智能管控系统，增氧、控温、排污全是系统自己管。15个工厂化养殖车间，年销售鲈鱼80万斤，年产值1800万元。鲈鱼在圆桶里逆水游动，不停运动，肉质紧实。

据介绍，在这里，国内单体规模最大的肉兔基地已建成投用。48栋繁殖舍整齐排列，年出栏肉兔达400万至500万只。“自动喂料、传送清粪、智能环控全部配套，一个工人能管近千只母兔。”白东林说。

小兔子头顶是自动喂料线，饲料定时定量补给；脚下是粪污传送带，兔粪不落地不留存，直接进入封闭式处理系统。兔粪发酵后还田用于樱桃、草莓施肥。兔肉深加工与园区冷链仓储无缝衔接——肉兔出栏后不到一公里，就直接进入食品加工车间，下脚料则摇身一变，做成了高端宠物食品。

循环，循环，再循环

在信发农业园，听到最多的词就是“循环”。工业视角里的“废”，到了农业这边全是“宝”。

工业余热通过管道输送到大棚和养殖车间，确保四季温度可控。一年省标煤1.3万吨。烟囱里的二氧化碳被提纯后输送到大棚，促进光合作用，一年降碳近两万吨。粉煤灰、脱硫石膏等工业固废被压制成环保砌块，用于搭建大棚墙体。

园区内部的循环链条更加精妙。鲈鱼养殖产生的代谢物，加工后成为樱桃的养料；养殖废水过滤后用于樱桃滴灌；鱼鳞、鱼内脏发酵后制成鱼蛋白，是草莓的绿色营养肥；樱桃修剪的树枝、草莓劈掉的老叶，经二次发酵后制成有机肥还田。

种养结合、循环利用，实现了生态农业的“双循环”。“我们现在是零排放。”张学信站在兔舍门口的树荫下说，“烟囱里的二氧化碳提出来放棚里，养鱼的水处理出来浇樱桃，电厂粉煤灰做成砌块建大棚——工业上的废，农业上是宝，两头都是赚的。”

从“荷兰标准”到“信发技术”

“早期发展高端农业，我们曾以荷兰等国技术为镜。”白东林坦言，“建了三年，改了三年，最后除了外壳，里面全换成自己的技术了。”

信发农业园先后引进邓秀新院士团队等12支科研力量入驻。园区已获评“中东欧国家现代农业科教创新联盟农业新质生产力示范基地”、“全国现代设施农业创新引领基地”等。2026年4月，成功获批建设国家现代农业产业园。白东林介绍，“如今，通过汇聚全球农业顶尖智慧，已斩获十余项发明专利。片区已落地产业项目12个，计划总投资超过160亿元。”

工业反哺农业，最终要落到老百姓的口袋里。

小刘新村的村民算了一笔账：“以前种十五六亩地，一年才万把块钱，现在在园区种樱桃一个月五六千元，一年就能收入六七万元，还不耽误照顾家里。”

信发集团出资为小刘新村建起144套住房，村民拎包入住，水电暖、物业费全免。“老人看大门、挑樱桃、挑草莓，都没闲着，人人有收入。原来140来户，又盖两栋楼，现在有204户。”张学信说。

信发牵手13个自然村，组成“工农互促·乐享共富”乡村振兴片区。从我们园区干活的都是周围村里的老百姓，大部分六十岁左右，七十五岁的也有，每年收入五万到六万。”白东林说。

村民的收入有五块：土地流转有租金（每亩1400元）、园区打工有薪金、集体入股有股金、七十高龄有贴金、评优树先有奖金。2025年，片区农村居民人均年收入达到4.5万元。

回望这片园区，玻璃大棚里草莓正红，樱桃树花开果熟，鲈鱼在圆缸中自在游弋，兔舍里自动化产线有条不紊——一幅科技与自然交融、工业与农业共生的画卷，在鲁西大地上徐徐铺展。用工业的精准、高效、循环改造农业的粗放、低效、依赖，农业也可以是高科技的、高收益的、体面的。

来源：中国工业新闻网

责任编辑：杨博 左宗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