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部分行业掀起的价格战，引发了社会各界对市场竞争模式的广泛思考。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价格竞争本是市场活力的体现，但当其演变为非理性竞争时，便超越了纯粹的市场行为，成为一个亟待厘清与规范的治理议题。顶层设计的明晰与治理信号的密集释放，标志着应当超越“低价即王道”的浅层认知，从市场机制、产业生态与社会福利的多元维度，建立“优质优价优胜”的激励导向。
理解竞争的本质：价格之争与市场逻辑
价格战究竟是市场活力的健康表征，还是行业生态的潜在危机？要回答这一问题，不能仅停留在“低价是否利好消费者”的表层争论，而必须回归本源，深入理解价格竞争在市场经济中的角色与内在逻辑。竞争不仅关乎企业的短期策略，更决定着行业创新的长期动力与市场经济的整体效能。
价格竞争是市场经济的核心机制。竞争之于市场，就如神经系统之于人体，是资源流动、效率提升和技术进步的重要动力。从古典经济学到现代产业组织理论，都强调竞争机制的重要性。价格作为市场语言，是资源配置的核心信号，因此价格竞争被视为最直接、最具外显性的竞争方式。一个有效运作的市场，其价格信号必然真实反映供需关系与生产成本，并据此引导企业优化决策、激励创新，实现资源的有效配置；反之，扭曲的价格信号则会误导企业投资与生产，使其或盲目扩张，或畏缩不前，导致整体经济效率的损失与创新活力的枯竭。
然而，有效市场并不意味着“价格越低越好”。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把促进经济稳定增长、物价合理回升作为货币政策的重要考量。产业组织理论指出，真正的市场有效性来源于综合竞争，即价格、质量、创新、服务多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吉翁关于“创新经济学”的研究更明确指出，企业只有在具备一定利润空间时才有能力维持持续性的研发投入，利润并不是低效的象征，而是创新的燃料。因此，过度压低价格、过度稀释利润，不仅不会提升效率，反而可能挤压企业利润空间、损伤行业长期活力、抑制技术创新能力。
可见，竞争必须有一定的边界，有效的市场并非无限制的市场。价格竞争之所以在现实中常常偏离经济学中的“有效性”轨道，是因为竞争并非自带“良性”属性。价格的形成、竞争的展开、市场的演化，均受制度、平台规则、资本力量等多重因素的影响。如果这些外力扭曲了价格信号，也就扭曲了整个竞争机制。有效市场的核心在于“真实价格”的传导，由供需结构决定，而非由补贴、人为操控或资本干预决定。一个成熟的市场不仅要有竞争，更要有竞争的“序”，使竞争能够在合理且健康的边界内运行。
洞察无序竞争：市场失灵的多重因素
对价格的观察，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当竞争脱离了成本与效率的约束，企业采取的“低价”策略便可能从效率之争，演变为不计代价的消耗战。治理此类畸形的价格战，必须透过“低价”表象，挖掘导致市场失序的制度与规则根源。
价格信号失真是市场失灵的深层诱因。价格机制作为市场经济的中枢神经系统，其有效性建立在价格能够真实反映供需关系与成本结构的基础之上。然而，在现实市场运行中，多重因素可能导致价格信号偏离其本质功能，引发资源配置的效率损失。当价格与价值产生偏离时，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便难以发挥其应有的调节作用。这种现象在多个行业均有显现：某些电商平台通过算法定价形成的差异化价格策略，使得相同商品对不同消费者呈现不同价格；部分新兴产业在资本驱动下，出现低于成本定价的竞争现象；还有一些领域因信息不对称，导致优质产品难以通过合理定价获得市场认可。特别指出的是，这种价格信号的紊乱会产生连锁反应，消费者无法通过“用脚投票”有效激励优质供给，生产者难以依据价格信号准确判断市场需求，导致优质产能被挤出或低效产能过度扩张。
企业以短期牺牲换取长期份额的意图，或导致长期困境。无序竞争往往具有清晰的时间结构，即短期价格牺牲与长期垄断风险相互交织。短期内，企业为了争夺市场份额、抢占流量阵地，愿意投入大量资本进行补贴，哪怕牺牲利润甚至出现亏损。“以价换量”的策略看似能够在局部市场形成规模优势，但其代价是整个行业陷入“内卷”。长期看，价格战会逐步清退大量成本无法承受激烈竞争的中小商户，行业集中度提高，最终使市场落入少数平台或头部企业手中。一旦竞争对手被清退，补贴会自然退出，价格可能反弹甚至上升，消费者反而失去选择空间，形成“短期低价—长期高价”的循环，最终损害的是消费者的利益。
价格战并非中性竞争工具，往往引发结构性市场扭曲。竞争的核心目标是提升效率、创造价值，而非理性价格战却迫使部分市场参与者陷入生存性内耗，最终造成社会福利净损失。资源优势突出的大型企业，凭借规模效应、供应链及议价优势，可承受短期损失发起长期消耗战，以此重塑市场格局。大量中小经营者受限于资源与成本结构，无力跟进，生存空间被持续压缩，最终陷入微利甚至亏损局面。事实上，行业中最脆弱的群体往往成为最先退出的群体，而他们恰恰构成了就业与创新的重要来源。其结果是行业逐渐形成“马太效应”：资源向强者集中、弱者加速退出，市场多样性与创新空间被压缩，最终导致社会整体福利下降。消费者短期受益于低价，但从长期看，可能面临更高价格、更少选择、更差品质。
重建竞争之序：多元共治的市场治理格局
在厘清无序竞争的危害与成因后，关键在于构建一套既能激发市场活力又能维护市场健康秩序的治理体系。
一是强化经营主体自律与行业自治，建立“优质优价优胜”的激励导向。市场秩序的重建，根基在于经营主体的自觉与行业的自律。企业应明确，可持续竞争力源于技术创新、品质提升与服务优化，而非单纯的价格比拼。行业协会等中介组织需主动发力，通过制定行业标准、规范竞争行为、建立诚信档案，引导企业彻底摆脱价格战的内卷，转向以价值为核心的竞争赛道。尤其在智能经济时代，要推动形成“数据向善”的行业共识，杜绝算法滥用造成的市场扭曲，为良性的激励导向落地筑牢制度与技术屏障。
二是实现平台尽责与政府善治的协同。平台企业作为新型市场组织者，必须承担起相应的社会责任。这包括确保算法规则的透明度，避免大数据“杀熟”等歧视性定价；规范补贴行为，防止扭曲市场价格信号；建立公平合理的平台治理规则，保障各方参与者合法权益。平台应当从单纯的流量争夺转向生态价值创造，通过技术支持、培训赋能等方式提升整体产业链价值。政府的角色在于“有所为有所不为”，既要通过完善反垄断机制、加强数据监管、优化营商环境等措施维护市场秩序，又要避免直接干预市场价格形成机制。
三是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当前亟须破除地方保护主义和政策壁垒，防止区域间的“逐底竞争”。全面落实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要求，统一市场监管标准，规范地方政府产业政策，促进要素资源在全国范围内自由流动。同时，要建立健全跨部门、跨区域的协同监管机制，运用大数据等现代技术提升市场监管效能，形成覆盖线上线下、贯通不同区域的一体化监管体系。这个多元共治的治理体系，既要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又要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同时激发平台企业、行业协会等多元主体的积极性，最终实现活力与秩序、效率与公平的有机统一。
责任编辑：孟文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