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胡萝卜遗传育种课题组研究员庄飞云热情地端上了两杯色彩鲜艳的蔬果汁：一杯橙，一杯黄。

喝上几口，口味清甜，回味甘洌。

庄飞云一脸自豪：“凡是尝过我们的胡萝卜汁的人，就没有说不好喝的。”

过去20多年，庄飞云和同事为了种出好看又好吃的“中国芯”胡萝卜，费心费力。“中誉”“京誉”“紫誉”……一个又一个优品先后诞生，打破了胡萝卜一度被“洋种子”垄断的局面。

团队研发成果。

“胡萝卜选择了我”

公元12至13世纪，胡萝卜经由丝绸之路传入我国。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记载：“元时始自胡地来，气味微似萝卜，故名。”

庄飞云与这个“舶来品”的缘分，用他自己的话形容：“不是我选择了胡萝卜，是胡萝卜选择了我。”

1999年，中国农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成立了新的胡萝卜育种课题组。由于种质资源匮乏、研究基础薄弱、缺少经费支撑等因素，课题组的工作一度举步维艰。

2003年，庄飞云博士毕业，到所里面试时，正赶上该课题组负责人工作调动，所里急需补充人才。

“有一个胡萝卜的课题，你做不做？”

从小就不爱吃胡萝卜的庄飞云答应了。他在南京农业大学读完了本科、硕士，完成了博士的学习，对蔬菜的育种和栽培流程都很熟悉。“胡萝卜也是菜，我有信心做好这个课题。”

可现实很快给他浇了盆凉水。

胡萝卜属于小作物，它的育种可谓“冷门中的冷门”，研究面临重重挑战。

一方面，胡萝卜的生长特点导致其杂交育种优势明显，但胡萝卜花小、结籽少，人工杂交授粉不仅工作量大，而且效率极低。

另一方面，胡萝卜生长周期长，从播下种子到生长成熟，大概需要4个月。“这个过程被称为营养生长阶段。”他说，育种研究可不止于此，还需促成成株结籽，让它进入生殖生长阶段。在北方产区，从播种到收获新种，完整走完一轮繁育（一个育种世代），需要耗时近一年。

“培育优质杂交品种，首要的就是选育优良亲本，这个过程往往需要历经9至10个育种世代。” 庄飞云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优选出的品系，还需历经3至5年小区实验、区域审定与大田示范等层层严苛筛选，然后才能推向市场。

一切进展顺利的情况下，选育一款成熟的商用胡萝卜品种，周期动辄长达15至20年。而现实情况是，不少育种专家倾尽毕生精力，也未必培育出一款能成功落地推广的优良品种。

另外，胡萝卜深埋在土里，田间长势研判也是个难题。“想要评判优劣，只能将胡萝卜从土里挖出来。可一旦挖出来，胡萝卜就不再长了。因此，采收研判的时机把控至关重要，十分考验我们的经验与眼力。”

还有一个天然的劣势——海外老牌的育种企业，历经百年沉淀，积累了大量的种质资源，育种材料丰富；而我国胡萝卜育种事业起步较晚，储备的优异种质资源有限，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育种工作的推进速度。

庄飞云直言，这是个不容回避的问题，因为要想选育出优良的蔬菜品种，雄厚的种质资源是基础。

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庄飞云一头扎进田间地头，钻进实验室。

“前辈们暖心提点，还有深深期许，坚定了我扎根这一冷门育种领域的决心。”他说，“当年，甘蓝遗传育种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方智远鼓励我说，‘我都想放下甘蓝育种去研究胡萝卜了。’我听了特别惊讶，同时也意识到了胡萝卜育种事业的深远意义。”

随着研究不断深入，庄飞云愈发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我国是胡萝卜种植面积最大的国家，种植面积超过全球总量的三分之一。但是国内规模化、集约化种植基地里，种植的几乎都是海外杂交种。

庄飞云亲身经历过数次胡萝卜种子价格飙升：

2003年，一罐进口胡萝卜种子售价为1000多元，是国内种子的十多倍；

2009年，同款进口种子的售价暴涨至13000元。

“种植户高价购入了进口种子，一旦遇上市场行情低迷，辛苦耕种一年，还可能亏本。这是十分现实的问题。”他说。

由于高度依赖进口种源，我国种植户丧失了市场定价的主动权，整个行业也面临着难以把控的风险。培育中国自己的胡萝卜品种，迫在眉睫。

不在地头就在实验室

2005年，庄飞云的朋友为他搜集到一批荷兰的胡萝卜种子。采收时，国内外胡萝卜悬殊的品质差距令他记忆犹新，“国外培育的胡萝卜，个头又大又均匀。而我们的胡萝卜，整体个头偏小，而且大小参差不齐。这次同场考试，对方交的是满分答卷，我们看到了明显的差距。”

产量的差距更明显：国外品种一亩地的产量轻轻松松能达到三四吨，商品合格率超过90%；而我国自主品种一亩地的产量也就一两吨，商品合格率在40%至50%。

亲眼所见的巨大差距，让庄飞云反而“停”了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胡萝卜育种完成一个世代耗时一年，一刻不休地干，干到退休，自己最多也就能种30多茬、研究30多年。这种效率怎么能跟国外拥有百年历史的公司比？

想要迎头赶上，必须“弯道超车”。几经思考，他提出了“1012”胡萝卜育种技术评价体系。

其中“10”，指的是依托中国全域种植布局统筹规划，科研团队可以实现10个月的持续播种，“12”指的是全年12个月不间断完成采收与品种评测。

庄飞云抬手指向办公室墙上的中国地图，兴奋地介绍：“从南疆沃土到东北黑土，自西疆腹地至东南沿海，我们都布设了实验点。如今，我们的效率更高了，几乎是天天在播种、随时能采收，随时随地可以精准研判胡萝卜各项性状。”

正是依托这套创新体系，胡萝卜品种评定效率至少提升了三倍。10年的科研成效，比肩过往30年的研究进度。庄飞云坦诚地说：“即使当下的研究没有取得重大突破，至少也能为其他科研人员铺铺路，为国产品种追赶超越积蓄底气。”

实验版图不断拓展，实验评价、大面积种植评价、市场推广评价……不同种植区内，不同层面的评价让团队忙得团团转。大家都习惯了“出了实验室进地头”的节奏。

除了到田间地头亲眼看，团队成员们还得将胡萝卜从产地带回实验室。庄飞云就曾经一个人抱着40公斤的胡萝卜搭乘飞机。“一直抱着，累得双手直发抖。”他笑着说，有乘务人员好奇。可这箱胡萝卜，价值不可估量，只有贴身带着才最放心。

庄飞云在观察胡萝卜肉质根。

庄飞云一点都没夸张，如果这些胡萝卜出现机械损伤或材料间的混杂，不仅会影响当年鉴定结果的准确性，也会让此前多年的辛苦选育成果付诸东流，“稳稳抱在怀里，最踏实。早些年，遇到物流运输不便利的地方，大家都是这样抱着、捧着，可舍不得将这些娇贵的‘宝贝’托运。”

在实验材料的保存方式上，团队也摸索出独家秘籍。

举个例子，完成营养生长周期的胡萝卜被采集后，需要在特定条件下储藏4个月，之后，科研人员再将这些胡萝卜的根定植到土地里，等待开花结籽后采收种子。

以往，受技术条件所限，实验材料损耗严重。原本鲜嫩饱满的种株，往往大半腐坏变质，最终可有效利用的资源仅占两成左右。

团队创新运用了假植技术后，成功将种质损耗率控制在1%以内，最大限度保住了宝贵的育种材料。

庄飞云现在几乎每周都要出差，一年辗转20余个省份是他的常态。接受采访的前一天，他刚从安徽返回北京，他解释：“当地的胡萝卜正值采收季。”

究竟什么样的胡萝卜才算是好品种？

庄飞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讲了个故事：

开始研究的时候，团队认为，胡萝卜富含β-胡萝卜素，好的胡萝卜就像专家说的，是高营养的。于是，团队就朝着这个方向攻关。

经过几年时间，团队终于培育出一款β-胡萝卜素高达每千克200毫克（鲜重）的品种。这一含量比普通品种要高出四五倍，在各类蔬菜中也位居前列。

然而，当团队满心欢喜地将成果送给种植户试种推广时，却遭到了冷遇，理由是，“这个胡萝卜长得太丑了，不好卖！”

这次遇冷让庄飞云对“好品种”有了新认识：种胡萝卜的人并不关注里面含了多少β-胡萝卜素，他们更关注的是胡萝卜能不能卖出去。于是，胡萝卜的“颜值”也成了团队重要的研发方向。

随着研究深入，“好”的标准也越来越精准。比如，胡萝卜不仅要外形美观，更要风味出众。

影响胡萝卜口感风味的成分多达百余种，包括104种挥发性有机物和80余种代谢产物。如果依靠实验室逐一进行检测，不仅费时费力，也不具备实际操作性。

庄飞云一拍大腿，可以采用最接地气的检测方法——“尝尝”。他将团队里爱吃胡萝卜的、对胡萝卜感觉一般的、不爱吃胡萝卜的成员都叫来，组成了一支大众品鉴队伍。

成效出奇的好。后续研究分析证实，大众品鉴团队通过口感筛选出来的品种，各类异味物质含量处于最低水平。

有了繁华的梦想，就一定耐得住研究的寂寞。每年完成上千组杂交授粉，对数十万份胡萝卜样本逐一筛选评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2012年，团队自主培育的胡萝卜品种“中誉”1182正式亮相。

庄飞云解释，“中誉”取自谐音“终于”，意在铭记漫漫育种路上的万般艰辛，感念多年坚守终得成果。

市场需求就是研发方向

最近的十多年，“中誉”领衔的“誉”字辈获得广泛认可：

“中誉”1877，红色，早熟，表皮光亮，韧性好，品质好，耐黑斑病；“中誉”185，根色红亮，早熟，商品率高，抗黑斑病和白粉病；“黄誉”258，亮黄色，口感清爽，耐抽薹，适合生食和榨汁；“紫誉”199，紫黑色，口感好，适合榨汁；“京誉”189，根形细长，富含番茄红素，适合生吃……

拥有“中国芯”的胡萝卜家族日益壮大。我国胡萝卜育种稳步前行，不断缩小与国际先进水平的差距。

多款新品在产量、果型整齐性等核心指标上，已经能够与长期占据国内市场的国外品种相抗衡。还有不少国产品种综合性价比已然超越进口品种。以“中誉”1749为例，种植户每亩可节省约500元的用种成本。庄飞云说，在近年高温多阴雨气候条件下，该品种表现出更强的抗逆性，进一步得到了种植户的认可。

团队还紧扣消费者多元需求，开展了鲜榨汁水果类型和彩色胡萝卜品种的培育。

“中国芯”胡萝卜闯出名堂，斩获海外粉丝。前段时间，一家海外种子销售公司向团队反馈，“你们的胡萝卜太好吃了！”

被引种到中亚、非洲的胡萝卜，也凭借优异表现获得了当地种植户的广泛认可。

在推动“中国芯”胡萝卜不断走向市场的同时，团队还收集保存了国内外胡萝卜种质资源900余份，搭建起高效人工去雄杂交回交育种技术体系，筛选挖掘了一批耐抽薹、强抗病等优质育种材料，为后续胡萝卜遗传育种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前行之路未有止境，科研探索仍在继续。

甘甜的胡萝卜汁。

近期，瑞士科研团队研究发现，胡萝卜中含有的聚乙炔醇成分，具有延缓衰老的作用。尽管该物质的相关功效目前仅在动物实验中得到验证，却为庄飞云打开了新的研发思路。他诙谐地说：“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培育出富含聚乙炔醇的特色胡萝卜品种，让大家越吃越‘年轻’。”

更好看、更营养、更健康，成了团队的新育种方向。“做研究不能孤芳自赏，要时刻紧盯市场需求。品种选育必须紧跟产业发展需求，包括生产端、市场端和消费端的需求。”庄飞云说，随着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人们对饮食需求已经从“吃饱”转变为“吃好”，愈发看重食材的风味、口感和营养价值。随着机械化程度的不断提升，未来市场对胡萝卜品种地上部叶片的韧性、地下部根的耐裂性等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目前，我国自主胡萝卜品种在规模化市场的占有率已从零提升至20%，完成了从无到有的突破。

庄飞云说，即便优质品种获得了市场认可，想要实现规模化推广，依旧需要数年时间。为此，团队确立了品种选育与种子繁育同步推进的发展思路，“它们就像两条腿，品种选育是一条腿，种子繁育是另一条，一条腿跟不上，另一条腿走得再快也没用。”

如今，庄飞云正带领团队，迈开“双腿”，奋力前进。他们期待着，更多的胡萝卜新品种能走出实验室，走向田间地头，走进千家万户。

来源：《北京日报》

责任编辑：周明杰 白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