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北京烤鸭的历史,先要从北京鸭谈起。这是因为,北京烤鸭之所以能发展为中华美食中的一道国菜,首先是由于在诸多鸭种的选择中,最适合烤制的是北京鸭。这是自13世纪以来,历经元明清宫廷养鸭人与御厨携手培育的成果,也是古都北京特定的自然地理环境所造就的。同时,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在法兰西美食中也有烤鸭,但并未像北京烤鸭那样驰名世界。

这是2014年11月10日在APEC第二十二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晚宴上首次亮相的全聚德“盛世牡丹”烤鸭。李东摄
从迄今所知的文献记载和考古发现来看,中国人对鸭的认知始于公元前7世纪。动物考古学家袁靖博士认为,《管子》中“鹅、鹜含余粖”是家鸭最早的文献记载。据贾思勰所引汉代以来的文献记载,在《尔雅》和《说文解字》中,分别可见“舒凫,鹜”和“鹜,舒凫”。而在《广志》中,亦有“野鸭,雄者赤头,有距。鹜生百卵,或一日再生;有露华鹜,以秋冬生卵,并出蜀中”。说明野鸭被称作“凫”,家鸭则名“鹜”。看来当时人们养鸭,主要还是为了食用鸭蛋。不过在鸭的饲养时间与鸭肉品质的关系上也已积累了丰富经验,《齐民要术》说:“供厨者……子鸭六七十日,佳。过此肉硬。”而家鸭的食用季节,《风土记》指出:“鸭,春季雏,到夏五月则任啖,故俗五六月则烹食之。”表明晋代江南一带夏五月是食鸭的最佳时节。
历经汉魏南北朝隋唐宋辽,作为中国鸭史重要篇章的北京鸭史,自北京从辽金特别是元代起成为大一统中国的都城开始,便进入了宫廷与民间养鸭、食鸭的新时代。
以往对北京鸭的来源主要有两种说法,一说是由辽金时期帝王到京郊游猎遇鸭而选育始成;另一说是明成祖迁都北京,南粮通过大运河运到北京,撒落河中的粮米成为沿河养鸭户的鸭食。但相关文献记载和田野调查显示,北京鸭的选育源于宫廷与民间两种路径。

一群雪白的北京鸭。李东摄
关于元代大都的野鸭和家鸭,《析津志辑佚》载:“花头鸭与江南者盖多来海子内,与太液池中水鸭万万为群。”而元代宫廷食谱《饮膳正要》则详细记载了家鸭和野鸭的性味,家鸭:“味甘,冷,无毒。补内虚,消毒热,利水道及治小儿热惊痫。”野鸭:“味甘,微寒,无毒。补中益气,消食,和胃气,治水肿。绿头者为上,尖尾者为次。”说明元代宫廷御馔中,既有野鸭也有家鸭,并且均以食养食疗功效来选用。
鸭是水禽,水质对鸭肉品质有很大影响。元代饮膳太医忽思慧在《饮膳正要》中说:“玉泉水:甘平,无毒。治消渴、反胃、热痢。”并特别指出:“今西山有玉泉水,甘美,味胜诸泉。”
御用的玉泉水是否也养鸭?明蒋一葵《长安客话》中记有这样一件史事:明万历十六年(1588年),明神宗谒陵后来到玉泉山附近的西湖,在龙舟上见这里“菱芡莲菰,靡不毕备,竹篱傍水,家鹜睡波,宛然江南风气”,说明玉泉山附近的西湖,养有皇家御用的“家鹜”即家鸭,这应该是目前所知玉泉水系养鸭的较早记载。
玉泉水不仅汇注西湖,而且还一路向东南流经北京城,为护城河的主要水源头。关于沿玉泉水系养鸭的具体史况,目前在文献中所见甚少。据满恒先先生的田野调查,昔时沿玉泉水系均有养鸭户。距玉泉山最近的青龙闸,1935年有19家养鸭户,其中回族养鸭户11家。青龙桥迤西后营村村口的回族“鸭子宋”,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养鸭户。此外,沿“各闸鸭户统计约数十余户”。护城河等处的“鸭子来”、“鸭子丁”和“鸭子杨”等,均为回族养鸭户。
其中,据“鸭子来”后人来禄讲,来姓先祖为阿拉伯人,清嘉道年间来景轩在东便门外建起第一家鸭子房。来雨亭自1927年起任“北平鸭业公会”会长,直至民国末期。

明北京东便门城墙附近的东南角楼,当年角楼下的护城河,是北京烤鸭所用的北京鸭的乐园之一。刘宝树摄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回族养鸭户,应该始自元明时期东来的中亚、西亚人。元代宫廷本来就有专做阿拉伯食品的御厨,他们所需的鸭子,自然来自玉泉水系养鸭户。
养鸭户民国三年至十二年是发展的第一个鼎盛时期,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二年是第二个发展高峰。但其中玉泉水系上游青龙桥等处养鸭户,1950年鸭业公会重新登记时却多已不复存在,存在的均为沿护城河的养鸭户。这是为什么呢?
能在青龙桥等地处玉泉水系上游养鸭的,当为元明清时期皇家御用养鸭户。民国以来养鸭户步入第一个发展阶段,恰恰反映了因千年帝制终结宫廷需求消失从而转为民用的史况。而沿护城河的养鸭户,所养鸭子多供全聚德、老便宜坊等烤鸭店,因而虽至20世纪50年代市场需求仍然旺盛。
据20世纪30年代《北平市商业概况》记载,当时除玉泉山水系上游养鸭户外,“沿护城河所养之鸭最佳,咸丰年间,鸭户约三百余家,养鸭四千五百余只”。
那么出自这些养鸭户的北京鸭突出的特点是什么呢?先来看清道光进士后为刑部主事浙江嘉兴乌镇人严辰归乡后,仍不时忆起京城鸭馔:“忆京都,填鸭冠寰中。烂煮登盘肥且美,加之炮烙制尤工……”再看《光绪顺天府志·物产》:“本土鸭之肥大胜于他处。有填鸭子之法:取毛羽初成者,用麦面和硫黄拌之,张其口而填之,填满其嗉,即驱之走,不使之息,一日三次,不数日而肥大矣。”
显然这两条道出了北京鸭的两大特点,一是“肥”,二是“大”,而且其“肥大胜于他处”,甚至名“冠寰中”。所谓“肥”,言其皮下脂肪丰厚,这是北京鸭最适合烤制的优势;所谓“大”,传统上北京鸭经人工填养两个月左右,体重可达2.5公斤左右,因此肉质极其细嫩,是烤鸭的首选鸭种。
至于“肥”,在清宫御膳档案中发现,鸭子明确记载有“肥鸭子”和“菜鸭子”两种。“肥鸭子”当为乾隆膳单中“挂炉鸭”所用的北京填鸭;而“菜鸭子”应该是北京的“蒲鸭”。蒲鸭和北京鸭有血缘关系,二者外形也相近。但其肉多肥少,是炖或煮汤的首选鸭种,这可能也是其被称为“菜鸭子”的缘故。
需要说明的是,北京鸭的“肥”和“大”不完全是养鸭户的功劳。当鸭子长到不足1.5公斤时,就被京城各家烤鸭店(当时被称为“鸭子楼”)买走,在店内后院“鸭局子”即养鸭房继续喂养,直至填肥达2.5公斤左右时才使用,是一种前店后场的经营与生产模式。
作为世界著名的肉用鸭,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英国人凯尔将北京鸭传至英国。两年后,英国商人将成船的北京鸭运到美国。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北京鸭被输入日本。1925年,北京鸭输出苏联。新中国成立以后,我国政府还派出技术精英,帮助和指导友好国家培育北京鸭。
就这样,北京鸭秉承先秦汉唐以来“凫”和“鹜”的基因,从玉泉水系一路走来。历经元明清,逐渐遍布玉泉之水汇聚的玉河中,成为宫廷与民间烤鸭首选的“肥鸭子”,为闻名世界的北京烤鸭提供了天花板级的良鸭。

【本文来源于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北京食光:世界美食名都史记》】
责任编辑:邓小雨 南茜 鲁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