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背景与选题价值
中国经济从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迫切需要发展新质生产力，通过技术创新、要素优化配置和产业升级等方式显著提高全要素生产率，为经济增长注入强劲动力。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要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一步将这一要求上升到制度层面，对健全相关体制机制作出系统性的战略安排。在农业这一国民经济的基础领域，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则明确提出，以科技创新引领先进生产要素集聚，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这一系列政策导向与战略部署，充分彰显了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的现实必要性和紧迫性。
从学术研究现状来看，尽管学界已围绕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基本内涵、生成机理和培育路径展开了初步探索，但仍存在明显不足：
第一，偏重于对核心概念、内在逻辑、培育路径等进行宏观层面的理论阐释，缺乏从微观视角详细阐述农业生产实践中新质生产力的具体生成与发展过程。
第二，偏重于一般分析，鲜有关于农业新质生产力何以因地制宜发展的讨论。中国各地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和发展阶段各有差异，发展的重点和难点也不尽相同，这就需要各地根据本地实际，有选择有重点地发展新产业、新模式、新业态，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
第三，偏重相关因素分析，相关要素聚集、交互作用与迭代发展的“黑箱”有待进一步打开，少有研究阐述市场和政府如何协同促进农业新质生产力生成与发展的作用机制。
为此，有必要将分析焦点从宏观理念转向微观实践，从宏观的理论推演转向特定场景下的实践分析，深入剖析农业新质生产力因地制宜内生发展的实践逻辑与生成机制，并在此基础上进行系统性的理论提炼。这不仅能够弥补现有研究的不足，也能为各地因地制宜培育农业新质生产力提供有学理支撑的实践借鉴。
二、主要内容
本文讨论的核心问题在于，在农业生产实践中新质生产力是如何内生的？其内生发展的过程中存在什么样的机制与关键点？如何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围绕上述问题，本文以湖北省潜江市小龙虾产业为研究对象，采用纵向单案例研究方法，全面回溯湖北潜江小龙虾产业创新发展历程，深入探究市场需求牵引、技术创新突破、产业升级与全产业链融合、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等关键因素协同作用下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内生发展机制，并从理论上进行总结提炼。
（一）核心概念与理论分析框架
1.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内涵和特征
农业新质生产力是区别于传统农业生产力的新质态，以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为特征，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催生，以农业劳动者、农业劳动资料、农业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的跃升为基本内涵，以农业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
2.因地制宜的基本前提
农业具有极强的地域性和生态依赖性，不同区域的水土、气候、生物资源差异显著，这决定了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发展绝不能“一刀切”。因地制宜是基本前提，必须充分尊重并立足本地的自然地理条件、资源禀赋和经济社会基础。
3.内生发展的理论逻辑
农业新质生产力必然是内生发展的，其发展动力主要源自区域内部、成长于本地“土壤”，具备自我发展、自我循环、自我增强能力。本文构建了农业新质生产力因地制宜内生发展的理论分析框架，系统阐释农业新质生产力如何内生于特定地域自然资源和市场环境，从需求发现到技术突破，再到要素重组与产业变革的完整链条与内在逻辑。该框架包含五个关键环节：
（1）内生发展的原生基础：农业新质生产力的萌发与生长，植根于自然资源禀赋、市场需求结构和农民主体创新三个相互关联的原生基础上，三者共同构成了“因地制宜”的起点。
（2）内生发展的核心动力：技术革命性突破，并非实验室技术的简单推广应用，而是内生于化解本地特定资源与市场矛盾的过程中，具有鲜明的需求导向和问题导向特征。
（3）内生发展的实现机制：生产要素的创新性配置由技术创新引领并围绕其展开，通过要素替代、互补与衍生，实现效率跃迁。
（4）内生发展的形态呈现：产业深度转型升级既是农业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最终体现，也是一个内生的过程。其主要体现对传统农业产业全方位、全链条的改造升级以及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的内生催生。
（5）内生发展的制度保障：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功能互补与动态协同，为内生发展提供适宜的体制环境。
（二）案例选择和研究方法
潜江市位于湖北省中部江汉平原，境内河渠纵横，低洼冷浸田众多，全年光照充足，雨量充沛，气候温和。这既为小龙虾生长提供了适宜的自然资源环境，也为小龙虾产业的萌芽和发展奠定了基础。经过近20年的探索、创新和发展，潜江已形成集选育繁育、生态养殖、精深加工、餐饮服务、冷链物流、电子商务、节庆文化于一体的虾-稻全产业链体系，2024年潜江虾-稻产业综合产值达870亿元，带动相关就业人员超过20万人，其典型经验做法得到国务院通报表扬。潜江小龙虾产业的创新发展，集中体现了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实践逻辑，契合本文研究目的。
本文采用纵向单案例研究法，辅以“影子案例”（如赣南脐橙、盐池滩羊）进行比较分析。数据来源于研究团队2018年以来的实地调研、半结构式访谈、政府文件、新闻报道、行业报告、书籍纪录片等，形成三角验证，确保研究的信度与效度。
（三）案例描述：从传统生产力到新质生产力的跃迁
通过案例描述，详细解读潜江小龙虾产业由传统生产力跃升到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历程：从烹饪方式创新创造小龙虾市场需求、野生寄养模式触发小龙虾养殖产业萌芽描述了农民个体创造力如何触发小龙虾产业萌芽；从“虾稻连作”模式促使小龙虾养殖规模化、“虾稻共作”模式创新推动小龙虾养殖标准化、“虾稻共作”复合模式和立体模式创新促进养殖模式再升级描述了政府主导下的养殖技术创新如何引致小龙虾产业革命；从政府和企业协同推动良种选育繁育技术创新、龙头企业带动精深加工技术突破、数智技术赋能供应链效能革新描述了多主体协同下的科技创新如何赋能小龙虾产业强链延链补链。
（四）案例解析：因地制宜的原生基础、内生机理与体制机制
1.原生基础：资源、市场与有志农民的深度耦合
潜江的自然资源禀赋为小龙虾提供了天然生长环境，但易涝易渍的特性也限制了传统种植。有志农民通过烹饪方式创新和养殖模式探索，创造了市场需求并突破了资源约束，市场需求反过来又推动农民不断改造自然和提升生产力。三者相互依赖、相互作用，共同构成农业新质生产力内生发展的原生基础。
2.内生机理：技术突破、要素配置与产业升级的内生性
（1）技术革命性突破内生于资源与市场的矛盾：低洼田易涝与小龙虾需求变化倒逼出养殖模式、品种选育繁育、精深加工、冷链物流等全链条技术创新，这些创新基于自然资源、利用自然资源，又在不断增长的高品质市场需求牵引下突破资源约束。
（2）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内生于自然资源与市场需求之间的矛盾并围绕解决这一矛盾的技术创新展开：化解自然资源禀赋与市场需求之间矛盾的技术创新，本质是用新的生产要素组合方式破坏和取代旧的生产要素组合方式，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的过程，主要表现为要素替代、要素互补、要素衍生三种形式。
（3）产业深度转型升级内生于由市场需求和技术创新引发的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过程：从单一养殖到全产业链、从初级加工到精深加工、线下销售到电商直播及物流服务的数智化、从低附加值到高附加值，这种产业深度转型升级是市场需求牵引与技术创新驱动共同作用下生产要素动态再配置的系统性过程。
3.体制机制：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动态协同
有效市场以需求发现机制、资源配置机制和创新激励机制驱动农业新质生产力发展，有为政府通过政策引领、优化营商环境、推动技术创新和助力市场机制提供体制赋能。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市场与政府的作用各有侧重：在产业萌芽期，市场主导需求发现，政府跟进制度供给；在产业扩张期，政府强化标准建设，市场驱动要素集聚；在产业成熟期，政企共建创新生态，市场筛选技术路径。这种动态适配性能确保市场与政府在不同阶段均能发挥各自的比较优势，推动传统生产力向新质生产力跃迁。
（五）主要结论和政策建议
1.主要结论
第一，农业新质生产力植根于由自然资源、市场需求和农民主体创新组成的原生基础之上。自然资源为农业生产提供客观条件，有志农民可以创造市场需求并突破资源约束，市场需求反过来又牵引农民不断改造自然和提升生产力。三者之间相互依赖、相互作用的动态共生关系，构成因地制宜发展农业生产力的原生基础。
第二，作为农业新质生产力核心动力的技术革命性突破内生于市场需求与自然资源禀赋之间的矛盾，贯穿于从养殖模式的突破到种苗选育和繁育技术的创新、从精深加工到冷链物流技术的产业链发展全过程。
第三，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内生于自然资源与市场需求之间的矛盾，并围绕解决这一矛盾的技术创新展开。技术创新能够引领劳动力、土地、资本、技术和数据等要素不断优化重组，会内生地形成生产要素的创新性配置，并在此过程中逐步改造传统产业，催生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从而内生地推动产业深度转型升级。
第四，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功能互补、动态协同治理，是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的重要体制机制保障。有效市场通过需求发现机制、资源配置机制和创新激励机制充分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有为政府则因势利导，通过政策引领、优化营商环境、推动技术创新和助力市场机制等方式，为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提供体制保障。
2.政策建议
第一，提高对农业新质生产力的特殊性和内生性的认识。农业新质生产力与工业和服务业的新质生产力存在显著区别，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不能简单地照搬工业和服务业的模式。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形成和发展是一个动态的内生发展过程，需要因地制宜地植根于一定的原生基础之上，避免外在地推广与之不匹配的新品种、新技术和新模式。
第二，激发基层农民创新活力，挖掘原生发展动能。政府应重塑主体观，通过创新扶持和新农人技术培训等提升农民科技素养和创新能力，激活农民首创精神，鼓励农民参与农业创新实践，发挥农民在品种改良、生产模式创新等环节的创造力。同时，构建激励与容错机制，重奖在技术创新、模式创新等方面有突出贡献的基层农民，允许农民在不触碰红线的前提下自由探索农业发展新模式。
第三，创造市场需求，重塑自然资源价值。培育和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关键在于跳出“有什么资源就发展什么”的传统路径。要创造性地建构资源与市场需求的关系，重新发现和利用自然资源的潜在价值。
第四，构建政企研协同体系，驱动技术创新迭代与产业化应用。一方面，政府应发挥组织协调功能，通过设立农业关键技术专项研发基金，引导企业与高校、科研机构合作共建创新联合体，并针对农业产业链上的关键环节搭建产学研平台，推动共性关键技术突破，促进科技创新的转化与应用。另一方面，政府还应扮演政策扶持和制度保障的角色，培育壮大耐心资本，实施“揭榜挂帅”机制，完善科技成果转化收益分配制度，提高各方主体参与关键技术突破的积极性。
第五，创新生产要素配置，拓展产业链、价值链。在要素配置的过程中，各地应坚持因地制宜原则，通过深化要素市场化改革，打破制约要素自由流动的体制机制障碍，降低要素重组的成本，不断创新生产要素配置方式。同时，政府应积极扮演引导者和服务者角色，推动农业全产业链深度融合。
第六，完善市场与政府的协同机制，构建可持续发展生态。政府应减少对市场的直接干预，通过改进产业政策、完善市场规则等方式积极引导市场主体行为，激发市场主体的创新活力。政府要注重与市场的协同，建立与不同阶段产业发展需求相适应的市场与政府动态治理机制，不断推动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持续发展。
三、边际贡献
第一，与目前学术界大多聚焦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宏观理论阐释不同，本文将分析的触角深入到微观生产层面，将宏观理论与具体实践相结合，探讨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具体生成与发展过程，以学理阐释实践，在还原理论于实践的过程中促进理论深化，使农业新质生产力发展相关理论更加贴近实际。
第二，与现有相关文献偏重农业新质生产力的一般分析不同，本文发挥案例分析的优势，将普遍性原则与具体实践情境结合起来，深入而具体地分析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因地制宜发展问题。这不仅弥补了一般性分析过于抽象的不足，也为探索农业新质生产力因地制宜的培育路径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补充。
第三，突出因地制宜的原生基础，揭示农业新质生产力“原发胚胎”在实践中的重要性。本文把政府干预作为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内生因素，考察在农业新质生产力发展的不同阶段，政府与市场动态适配、发挥各自比较优势的过程，为政府的精准引导、科学决策和有效服务提供有价值的参考依据。
第四，与现有文献独立分析各种相关因素不同，本文特别强调农业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内生性，并考察自然资源、农民主体、市场需求、技术创新、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等关键因素的交互作用及迭代内生过程，从实践中提炼出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内生发展理论框架。
（作者马玉婷系南京林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作者惠利系华中科技大学经济学院、华中科技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讲师、硕士生导师，通讯作者叶初升系武汉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武汉大学经济发展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原文刊载于《中国农村经济》2026年第2期，第20—43页）
责任编辑：何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