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谷物是指谷物去除外壳等不可食用部分后，保留具有完整种皮、胚乳和胚三个部分的谷物颖果结构的籽粒，包括胚乳、胚和种皮，最大限度保留天然营养与活性物质。与精制谷物相比，全谷物在膳食纤维、B族维生素、矿物质和生物活性物质方面具有显著营养优势，对改善居民膳食结构、降低慢性病风险具有重要意义。同时，全谷物加工将整粒小麦研磨，出粉率接近100%，而传统精制面粉加工中种皮和胚作为副产品被剥离，出粉率通常在75%左右。这意味着同等数量的原粮可产出更多终端食品，从加工环节实现粮食资源充分利用。
《国家全谷物行动计划（2024—2035年）》的出台，标志着全谷物产业上升为国家战略。全谷物行动计划的意义正在于将节粮减损与营养健康两个目标统一于产业链之中。然而，从政策文件到产业落地，仍面临一系列现实难题：优质专用原料从哪里来？全谷物产品如何跨越口感障碍进入主流消费？产业链各环节的利益如何协调？
新疆南疆以“中麦578”为核心的全谷物产业化实践，为上述问题提供了一个可分析的样本。这一实践涵盖优质小麦的推广种植、收购、加工、销售等完整产业链，并因其在科技援疆和民族团结方面的综合效应而具有特殊意义。2025年，“中麦578”全国推广面积达1007万亩，位居全国小麦品种第二位，为其全谷物产业化探索提供了坚实基础。
一、南疆发展全谷物产业的资源禀赋与现实约束
南疆光热资源丰富，年日照时数长，昼夜温差大，气候干燥，小麦赤霉病等病害发生较少。这些条件为生产优质小麦原料提供了得天独厚的优势。从全谷物加工视角看，病害少意味着农药使用量低，原料食品安全基础较好；气候干燥有利于小麦安全储藏，降低霉变风险，这对保留种皮和胚的全谷物产品尤为关键。全谷物产品的货架期和安全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原料的初始品质和储藏条件。但南疆优质专用小麦品种较少，面粉加工以普通中筋品种为主，全麦粉等全谷物产品开发相对不足，种植端缺乏优质优价激励机制，加工端缺乏专用原料稳定供给，消费端缺乏对全谷物产品的认知度和接受度，资源优势长期未能转化为产业优势。
二、“中麦578”的品种特性及其全谷物加工适配性
何中虎院士团队培育的优质强筋小麦新品种“中麦578”，达到优质中强筋品质水平，其品种特性对全谷物产业具有特殊适配价值。
品质与产量的协调。优质专用品种往往面临产量偏低的困境，会削弱农户种植意愿。“中麦578”在保持优质强筋品质的同时，实现产量与品质的协调。2025年夏收期间，河南、山东、河北等地千亩方和万亩方实收测产均实现大面积高产，在黄淮麦区遭遇暖冬、冬春和初夏连旱的不利条件下，仍生长稳健、耐旱性突出。这种稳产性使规模化种植在经济上可行。
加工适用性的宽度。“中麦578”的面包烘焙品质达到进口小麦水平，同时适宜制作优质面条粉和饺子粉。这种“一麦多用”的特性对全谷物产品开发具有实际意义：同一原料品种可同时支撑精制面粉和全麦粉两条产品线，企业开发全谷物产品时无需另建原料供应链，降低了品类拓展的门槛和风险。
全谷物加工的口感优势。全谷物食品面临“营养好但口感差”的消费认知障碍。全麦粉保留了种皮和胚，麸皮成分会削弱面团面筋网络，导致烘焙体积缩小、口感粗糙。“中麦578”的优质强筋特性使其在保留完整颖果结构、最大限度保留天然营养与活性物质的同时，在加工适口性上具有先天优势。实际产品对比显示，“中麦578”全麦粉制作的烘焙产品在体积和质构上明显优于普通全麦粉，为全谷物产品进入主流消费市场提供了品质基础。
三、全产业链模式的构建与运行机制
以“中麦578”为核心，南疆当地逐步形成了“科研单位提供品种和技术、农户开展绿色种植、企业优质优价收购、加工企业开发全麦产品、市场渠道推广销售”的发展路径。
优质优价：产业链的利益传导机制。当地企业根据“中麦578”品质表现，每公斤加价0.2～0.4元收购。从全国范围看，“中麦578”品质已得到益海嘉里、五得利、金沙河、中裕等企业认可，以每公斤0.2元以上加价收购，每亩在不增加额外投入情况下增加效益超百元，农民净收益增加50%以上。优质优价机制解决了产业链启动阶段的关键激励问题——终端全谷物产品的增值向上游传导，种植端有动力按全谷物加工要求生产专用原料。“中麦578”的实践表明，当千万亩级优质原料生产与稳定加价收购机制相结合，全谷物产业的原料基础就具备了可持续性。
技术合作：加工瓶颈的破解机制。作物科学研究所为企业提供原料品质评价、全麦粉加工和产品开发等方面的技术支持，并探索与产品销售相衔接的成果转化和利益共享机制。这种“企业出题、科研解题、利益共享”的合作模式，使科研力量直接介入产业一线的具体技术问题。全谷物加工中的技术难题，如全麦粉粒度控制、烘焙品质改良、货架期延长，都需要针对具体品种和设备进行适配性研究，这种产学研深度合作模式具有推广价值。
消费场景：市场培育的切入机制。通过产品展示、品鉴和营养科普，推动“中麦578”全麦粉进入机关食堂、科研单位食堂等消费场景，提高消费者对全谷物食品的认知度和接受度。这一做法与全谷物行动计划中“鼓励开展全谷物知识和食品进校园、进军营、进食堂等活动”的要求高度契合。公共消费场景以规模化、组织化方式完成全谷物产品的“首次消费教育”，便于消费者接触和体验产品，为后续市场化推广积累认知基础。
产业合作与民族团结的融合机制。与企业持续开展品种、技术和产品开发合作，带动周边各族农户参与“中麦578”种植。科研人员、当地企业和种植户在合作中相互了解、共同受益。科技援疆的深层价值不仅在于技术输出，更在于构建利益共享的产业共同体。当少数民族企业家依托优质品种和技术支持成功开发产品、打开内地市场时，当各族农户因种植优质小麦获得实际增收时，民族团结便从政策倡导内化为共同的经济利益和发展愿景。
四、启示与建议
“中麦578”在南疆的实践，为全谷物行动计划实施提供了启示。
全谷物产业的启动需要从品种源头进行系统设计。全谷物食品的口感、加工适应性和营养特性，很大程度上由原料品种决定。“中麦578”的案例表明，优质强筋品种可以在保留完整颖果结构、最大限度保留天然营养与活性物质的同时，提供优于普通品种的加工品质，降低全谷物产品进入市场的技术门槛。其千万亩级推广规模，也为全谷物产业原料供给提供了量级保障。全谷物产业的可持续运转，需要将终端增值有效传导至种植端。“中麦578”每公斤0.2元以上的加价收购机制和每亩增收超百元的实际效果，为全谷物产业发展提供了参考。
公共消费场景是全谷物市场培育的有效切入点。在消费者认知尚不充分的阶段，机关食堂、科研单位食堂等场景的推广使用，可以较低成本完成产品验证和消费教育，与全谷物行动计划要求一致，具有规模化推广潜力。
科技援疆与全谷物产业的结合具有多重效益。将优质品种推广、全谷物产业开发与科技援疆、民族团结工作有机结合，产业发展获得更广泛的资源支持和更深层的社会动力，有利于边疆地区推广全谷物产业。
从优质麦到全谷物产业链，“中麦578”的实践表明：全谷物产业的培育不能仅靠消费端的宣传倡导，更需要从品种源头到加工技术再到市场机制的系统性设计，使产业链各环节都能从全谷物增值中获得激励，形成内生发展动力。“中麦578”既具备品种市场竞争力，也为全谷物产业规模化发展提供坚实原料基础。随着推广面积持续扩大和产业链不断完善，这一模式有望为全谷物行动计划落地提供更多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作者单位：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何中虎为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国家粮储局宣教中心
2026年第10期《中国粮食经济》
责任编辑：许晴 肖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