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化素来尊崇大道至简。当前的学术研究和理论阐释工作中，一些值得警惕的现象是：绕着圈子、拉长篇幅说着空洞的道理；换着题目，变着结构多发几篇文章；搬来模型、堆着数据说着不证自明的结论；在理论表达与公众理解之间，绕口令般的句式、叠床架屋的定语、生拉硬拽的名词，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不仅外人看不懂，连同行也常如坠云雾。这类文章乍看高深多产，细品却空洞无物。这种文风实是“以艰深文其浅陋”。

家常是真切自然，删繁就简，触类见道。说家常话，是把深刻的道理讲得浅显易懂、让大众百姓接受。中国明清思想史上的泰州学派，用百姓话语传播儒家伦理，有效促进了主流价值观念向基层社会延伸。艾思奇的《大众哲学》用家常话语讲透唯物论，让马克思主义走进普通民众。费孝通的《乡土中国》通篇鲜有生僻词汇，却把中国社会的深层结构说得通透彻悟。

家常根于百姓，根于庸常。多讲家常话，不是降低标准，而是坚守为民立言的价值立场。古人讲“文须有益于天下”。衡量一项学术成果的价值，要看是“为文而文”，还是“为事而文”，关键是能否补白学术问题、回应时代命题、破解现实难题。若不能服务于社会、服务于人民、服务于文化传承创新，学问便失去了根基。为谁做研究、为什么做研究——把这个根本问题想清楚，文风自然会朝着“简”和“实”的方向努力，学问才能接地气、有温度、有张力。

家常显现本地风光、本土风格、中国价值。说家常话，摒弃故弄玄虚，摒弃故意拉长，其实也是做学问的政绩观和价值观的纠偏。讲好家常话，并非易事，需狠下功夫。回归学术初心，坚持实事求是，坚持问题导向，把研究重心落到解决实际问题上。把深道理讲浅，是真本事；让真问题有解，才是硬道理。既要筑牢理论根基、保持学术严谨，更要面向实践、深入田野，从群众的语言中汲取养分，用群众的思维习惯阐述问题，以干净简洁的语言载着思想远行，让理论果实挂枝于实践之树，让思想文化落实于中国日常。

（作者系江苏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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