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红富士苹果主导市场时,苹果产业大县白水已嗅到了产业存在的危机,这一认知与西农大的专家不谋而合,于是便有了“青苹果”瑞雪的“横空出世”,也让产业重焕生机
农业产业由盛到衰的案例并不鲜见,而种子或种苗就成为产业“翻盘”的关键因素之一。
2005年,红极一时的白水苹果开始走下坡路,经历了产量和规模的快速扩张后,“量增质平”的尴尬摆在眼前。之后的20年,白水果农没有认输,而是极力爬坡,一点点扭转跌落势头。
2025年,白水苹果产业品牌价值达64.5亿元,全产业链产值突破110亿元。中国有机苹果第一县、全国现代苹果产业十强县、全国苹果全产业链典型示范县……白水凭借苹果产业屡获国字号认证。
公认的是,白水县能从低谷中走出,离不开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以下简称西农大)培育的种苗——“三瑞”晚熟系列苹果新品种:瑞阳、瑞雪、瑞香红,其名字蕴含瑞阳送吉祥、瑞雪兆丰年、瑞香红福瑞中华之意。
长久以来,在苹果产业的赛道上,土地、技术、管理的差距正不断被抹平,同质化竞争已成常态。面对困局,白水县选择与西农大合作,死磕新品种培育。如今,这张差异化“王牌”,正引着白水苹果走出“红海”。
果无“百日红”
在白水果农的记忆里,20世纪七八十年代是苹果产业的黄金年代。
落地生根的秦冠苹果给许多农村家庭带来好生活。白水县果业中心主任赵健信至今依然记得,“那时腰缠万元的果农比比皆是,器休村近万元的摩托车可以排成方阵,刘家卓村一次买进100多台彩电的故事广为流传。”
每到金秋时节,这个渭北黄土高原上的偏僻小县就会变得熙熙攘攘。来自内蒙古、湖北、广东的客商涌进白水,县里的宾馆人头攒动,饭馆生意兴隆,拉苹果的车要到外县去雇……“白水秦冠苹果”的招牌越来越亮,价格连年上涨。

果农给果树疏花剪枝
白水果农成了先富起来的群体,有人调侃,“眼里看文件,心里想秦冠”“辛辛苦苦40年,不如两亩苹果园”;还有外出经商的个体户拔灶回乡,务起了苹果。
苹果市场红火,一时间树苗奇缺,白水人甚至远赴外省求购树苗。在当时果农的眼里,秦冠产量高、品质好、耐贮藏、好管理,因此想要栽种秦冠的热情达到顶点。果农心情越急切,市场就显得越不友好,“市面上所有的苗木都变成了秦冠”,赵健信回忆,“苗子栽下去两三年后,果农心慌了,咋看都不像秦冠。”
第4年挂果后,枝头长出“意外”,新品种不是秦冠却胜于秦冠,它酥脆无渣、皮薄水大、含糖量高,价格比秦冠高出一倍。“求秦冠而得富士,这不是白水人的主动选择,但好处却实实在在。”赵健信说,红富士的大面积推开,让白水在新一轮品种更新中没掉队。
在白水县986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纵横分布着2000多条沟壑,当地水土流失严重,农业生产水平低下,一直是低产穷县。苹果产业的兴起,不仅让农民的日子红火起来,果树发达的根系还牢牢固住松散的土壤,形成一道绿色屏障。
进入21世纪,苹果产业的竞争仿佛开启倍速模式。东有尖子生山东烟台,西有后来居上者甘肃静宁,省内洛川的势头一直很猛,反观白水,似乎开始走下坡路。
“不是苹果不好吃了,而是产业老了。”赵健信说,“老果树占比高、技术跟不上、质低价廉,怎么能不被动?”
从20世纪七八十年代起,白水苹果的种植面积和产量得到快速发展,路行此处,市场需求已从“量的满足”转向“质的提升”。白水县委、县政府也察觉到这一拐点,并谋划着寻找出路。
2005年,白水县主要负责人得知,西农大要在苹果主产区建设试验站,他们立即意识到破局的钥匙,就藏在科研创新里。
赵政阳是西农大的果树学专家,按照学校要求,他们正筹划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苹果试验示范基地,扭转苹果产业“质次、价低、难卖”的现状,提升果树栽培、管理技术。
一番交谈后,双方敲定合作意向,赵政阳带着高华、王雷存等7人来到白水。
砍树还能多结果?
深呼吸一口,双手抓住衣角抻了一下,曹谢虎缓步走到台中央,聚光灯照过来,脸上的纹路显得更清晰,像黄渭北原上的沟壑。
曹谢虎是林皋镇可仙村村民,这是他作为庄稼人的高光时刻。2010年11月,他跟着赵政阳团队来到美国,在哈佛大学的讲台上分享自己科学务果的经验,“中国的苹果技术能让农民过上好日子。”
在曹谢虎的心里,好日子略等于能赚钱。西农大的专家来到白水县5年后,曹谢虎6亩果园的年收入从2万元变成30万元。
刚到白水县,赵政阳团队就抛出一套系统的老果园改造计划——“挖、改、换、栽”。其核心是,要做果园效益的加法,就得先做果园管理的减法。挖掉过于密集的果树,改造果树形状,保证良好的通风透光环境;高接换头或是栽种新苗,以更新品种。
这些措施在专家看来是“良方”,在果农眼里却是“猛药”。“砍树还能增收?疯了吧!”“我就不信砍树还能多结果子。”“种了一辈子苹果,从没听过这种歪理!”
为了扭转果农的老观念,赵政阳将团队7人分派出去,每人包抓两个乡镇,吃住在农户家里,开展“地毯式”技术培训。
曹谢虎是全县第一个做间伐改形的果农,斧头落下,455棵老树留下220棵,“现在想来,间伐改形有利于单个树体的壮大和单个果子的生长,果子品质好了,效益自然就好了。”
科技入户是一次输血与造血“二合一”的行动,按照计划,西农大不仅要将务果知识灌输下去,还要培养一批务果明白人。这些散落在村里的明白人,将成为推动白水果业发展的整体合力。

采收苹果
林皋镇北马村村民林秋芳,在赵政阳团队推行矮化密植模式的过程中的明白人、带头人。
1973年出生的林秋芳,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13岁退学打工,织毛衣、折火柴盒、做手工砖,为了给弟弟妹妹挣学费,她把自己牢牢拴在苦力活上。
2006年,正在地里抡锄头的林秋芳发现了一个机会,“锄地一天挣12块钱,可给苹果树做嫁接能挣到75块钱。”白天锄地,晚上学嫁接技术,林秋芳领着一帮姐妹成立了女子嫁接队。
3年后,能干会闯的林秋芳被赵政阳说动,“白水县10年内计划发展20万亩矮化果园,你不如做苗木繁育吧。”头一年太急于求成,最终以失败告终,“为了催芽,我多施了些肥,结果苗子烧死了。”不服输的林秋芳准备再战一年,贷款2万元,承包了10多亩地,“这次出苗率95%,卖了170万元。”
林秋芳的苹果产业越做越大,成立的秋林苹果专业合作社拥有社员上百人,服务果园1000多亩,业务包含苹果生产、苗木繁育、果园托管等。合作社的女子嫁接服务队、矮化果园管理团队、果园机械服务队组建完善,几乎包揽了有关苹果的所有服务事项。
在赵政阳团队的推动和果农的配合下,白水县已建成18万亩矮砧密植果园,这一数字在省内名列前茅。务果人才培训工程也卓有成效,先后培养省级果树专家10名、县级专家98名、农民技术骨干960名,年均培训果农4万人次。
“苹果种‘三瑞’,效益能翻倍”
西农大的苹果试验站建在杜康镇。试验站门前,“三瑞”的母树苍翠挺拔。放眼白水,每一株“三瑞”苗木,都是她们血脉的延续。
20年前的初春,寒气还未散尽,专家们来到杜康镇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地,他们租了3间民房,搭起简易灶台,试验站正式建成。
“平整土地、拉电、修路,样样都是自己来。饿了就吃方便面,渴了就喝窖里的水,喝的人肚子直胀。”试验站站长高华回忆,刚到白水县时他们看起来像一群拓荒者,但相比以前的四处打“游击”,他们已经进阶为育种的“正规军”。
育种是公认的大海里捞针、几十年磨一剑的工作,专家们甘愿做拓荒者,“团队面对的是4万棵杂交苗,大家成天扎在果园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树苗发芽、开花、结果,就像守在产房外的父亲。”高华说,“育种就是用耐心观察一丝与众不同的变化,事与愿违再平常不过,赵政阳教授常用一句‘再试试’鼓励大家,他总说,农业科技需要有人做‘从0到1’事。”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白水苹果试验站首席专家赵政阳教授(右一)在试验站给学生讲授苹果相关知识
2000年以后,富士苹果在全国的主导力越来越强,很多人称之为“一统天下”的好品种。支撑其主导地位的,确实是一箩筐优点:味甜爽脆、个大色红、品质稳定,更重要的是,它产量高、耐贮藏、售价高的特点吸引了大批果农。
但在技术专家的眼里,没有一个品种是完美的,赵政阳直呼:拉枝、修剪、疏花、疏果、套袋、下袋……富士苹果是出了名的难管护,而中国果农精耕细作的习惯,把“人力换产量”的逻辑发挥到极致。
单打独斗的果农算的是年收入的账,赵政阳算的是产业竞争力的账,“商业化需求对苹果的美观度、口感都提出更严苛的要求,当竞争日益加剧,就必须改变苹果产业有产量、有品质、没效益的局面,培育‘国字号’好品种,打破引进依赖。”
富士好吃却难管护、秦冠口感不及却好管护,赵政阳将二者拉进实验室,第一批杂交就收获惊喜。“新星”瑞阳色泽艳丽、果肉脆甜,一度被果农当成“栽树就能回本”的摇钱树。
瑞雪由“秦富一号”和“粉红女士”杂交而成,赵政阳原本想削弱苹果的酸度,却意外获得香气浓郁的青苹果。事实证明,瑞雪现在能成为市场新宠,正是源于它青色的特征和细腻翠香的口感。
瑞香红是瑞雪的“姊妹”品种,含糖量高、糖酸比适中、香气物质总量远高于富士,且易栽培、抗性强、适种范围广。2022年,瑞香红一经国家审定,其苗木生产经营权就卖出1100万元的高价。
“苹果种‘三瑞’、效益能翻倍,这在白水不是一句空话。红富士的地头价一般在每斤3元,而瑞雪、瑞香红能卖到7元以上,高出一倍多。装进礼盒售卖,一颗瑞雪15元钱,仍然一果难求。”高华介绍,在团队的指导下,果农陈三仓的“三瑞”一亩地卖到7万元。2026年,年近七旬的他又承包了10亩地种上新品种。
在白水县的20年间,赵政阳团队共培育出10多个苹果新品种,“三瑞”先后通过国审并迅速推广开来。目前,白水县“三瑞”新品种栽种面积达10万亩,全国累计推广种植面积突破109万亩,作为农业“芯片”的优良品种,“三瑞”正获得更多果区的认可。
(本文刊发于《当代陕西》2026年第15期)
来源:《当代陕西》
责任编辑:窦娣 高晴





